无限燔祭

是个搞环子博

【褪/龙】在劫难逃

*是褪all合志《DAY BY DAY》中的内容,完售后公开!
*18k字,癫火褪与很多龙,以及很多黄金家族往事造谣
*具体cp是褪色者/大古龙古兰桑克斯
褪色者/龙王普拉顿桑克斯
褪色者/死龙弗尔桑克斯


Summary:

新王的冒险自此只剩下重复。他到达了所有可能性。世上再也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了。再也没有他没有经历过的冒险了。他对近侍说这种活着还不如死去的感觉,而近侍用那双明亮的、崇拜的、医师般的驯顺眼睛看他:我的王,要不要晚上去餐馆,叫一份焗蟹卵?别忘了要用冰过的樱桃酒来配。
褪色者感到沮丧:他想要那种一钳子能砸死自己的大螃蟹,想要被告知,这里发现了把整个世界都拖进大漩涡的螃蟹阴谋。近侍却对他说焗蟹卵。
于是褪色者在玛莉卡教堂坐着发呆,前永恒女王的雕像并未被强制拆除,但缺少维护,雕像已经开裂变形,几乎接近她本人现今的姿态。清晨与夜晚时,露水总在她的脸上凝结,淌出湿迹,月下如熔化的银,又像濒死时的汗珠。永恒女王的脸上依旧保持着过往那种不可战胜的安宁的微笑。



褪色者真的骑上了龙。龙照顾永世只能在地上爬的人类,两对龙翼拍打得缓慢,小心攀升着向上涌动的气流。但褪色者的眼睛还是因风压酸痛,内脏一寸寸地向下坠,像石头顺着喉咙滚下去,有沉重而坚硬的饱腹感。在骑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饥饿。

他也没想过自己能骑龙。龙向来不允许其他生物攀上它的脖子。人类总是害怕龙,听到龙鸣就躲得远远的,更不会肖想坐到龙背上。因为龙挥舞炽热的红色雷电,龙的皮肤能崩断最锋利的剑,龙的翼展遮天蔽日,当龙啸叫振翅,瀑布就在颤栗中断流。人根本伤害不了龙,龙却能轻易杀死人。据说有战士击败过龙,斩断了它的脖子,却发现断面里全是石头。龙像巨鹰抓着羊羔一样抓着自己断裂的头颅飞走了,几个日升日落,它的脑袋像用河泥黏陶罐似的又长回了脖子上。它飞到战士的部落寻仇,降下致命的深红雷电,摧垮房屋,践踏部民。战士没再站出来挑战它,因为战士的家人、族人都怨他引来了无尽灾祸:就算他杀死了龙,龙和石头似的,几阵风过去就又能被塑起来了,人类却不再有第二回的生命。于是战士向龙屈服。

龙体型太大,力量又太强,只要降临交界地,凡人自会低下头颅,甚至认为它们是神。在最原初的时候,令人恐慌的东西总会被认为是神圣的。人最恐惧死亡,所以相信在所有生灵与神灵之上,有神掌管命定之死。当人不再认为它神圣,不承认它属于某种禁忌,无畏的蜕变才从这里产生。所以当有自称褪色者的人类,胆大而好奇,没有任何恐惧,请求龙能不能带他去天空城看看时,龙同意了。

褪色者当然不会恐惧。他已经赢过了交界地所有强者,夺得所有大卢恩,不管是星灾的箭矢、女武神的剑锋,还是传说中的古龙之王,一切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他在法姆·亚兹拉刺入金针抑制癫火,最后选择成为艾尔登之王。

黄金律法确立之前总有战争。黄金家族是靠血才确立统治,先有血,才有罗德尔耀眼的金屋顶。永恒女王再临前也总有战争。两次利耶尼亚战争,巨人战争,古龙战争,破碎之战,永远有敌人等着被击败,永远有不驯者挑战黄金的权柄。但偏偏当褪色者成为艾尔登之王,他的面前从此没有任何敌人了。

他用完美律法卢恩修复法环,崭新的艾尔登法环上,拉达冈的格纹标记被清除,完美律法时代不需要不死的神,雌雄一体的永恒女王便保持着无知无觉的姿态,成为一件黄金树下的断臂陈设。

褪色者走出这埋葬了永恒女王、前任艾尔登之王与艾尔登之兽的光辉坟墓,坐上王座。新王的冒险自此只剩下重复。他修复世界,努力让世界回到以前的样子,扫净罗德尔的灰烬,让那些金顶重新闪耀,然后重复以前完成的和未完成的东西,对照地图,在所有记载过的和没有记载过的地方游历,钻进所有未知的洞穴和矿洞,如果遇到没见过的土龙,获得了新的武器,他就能暂时潜回过去的快乐里。那时候一切都是未知,大树守卫差点撵得他一路跑到史东薇尔;亚基尔湖的飞龙就足以让他有死亡的不妙预感;蔷薇教堂前,他一无所知地把手递给白面具,却被掰断手指。那时候他的心脏总是跳得剧烈。但是这总有被穷尽的一天。终于他到达了所有可能性。世上再也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了。再也没有他没有经历过的冒险了。他对近侍说这种活着还不如死去的感觉,而近侍用那双明亮的、崇拜的、医师般的驯顺眼睛看他:我的王,要不要晚上去餐馆,叫一份焗蟹卵?别忘了要用冰过的樱桃酒来配。

褪色者感到沮丧:他想要那种一钳子能砸死自己的大螃蟹,想要被告知,这里发现了把整个世界都拖进大漩涡的螃蟹阴谋。近侍却对他说焗蟹卵。

更何况除了结缘教堂的乌龟老师,他其实不剩几个酒友。乌龟老师喝多了会唱那种声音拖得非常——长——的歌,还会把脑袋缩进壳里,牧师帽掉在地上,要麻烦褪色者帮它捡起来,要是帮它把帽子清洗香薰了就更好。

某天褪色者砸碎米凯拉的蛋壳,把那具干尸背到圣树之底,塞进树洞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盛开的猩红腐败沉默以对。米凯拉死了,没讲完的故事就是如此结束了,圣树士兵还在盼望米凯拉归来,以身引燃指引的灯火,现在米凯拉真的回来了,但他光辉的圣树宏愿,他仅差一步的理想,他理应还有的故事——他一切的一切,都连同他的生命一起,永远无法活过来了。褪色者叹口气,承认世上再也不会有任何刺激性的、未知的事物了。

一天,褪色者在玛莉卡教堂坐着发呆,前永恒女王的雕像并未被强制拆除,但缺少维护,雕像已经开裂变形,几乎接近她本人现今的姿态。清晨与夜晚时,露水总在她的脸上凝结,淌出湿迹,月下如熔化的银,又像濒死时的汗珠。永恒女王的脸上依旧保持着过往那种不可战胜的安宁的微笑。

在玛莉卡雕像的凝视里,扎进皮肤的金针突然成了一种诱惑。

——如果拔出来会发生什么?如果引癫火降临交界地会怎么样?

癫火是最后的未知了。而且这未知触手可及。

褪色者捏着金针的尾端,将它拔出。

将会发生什么?安静的事物终于再次动起来了,天很快变黑,空气狂热奔突,像夜里沸腾的海。乌云越来越低,一直沉到玛莉卡雕像伸展开的肩上,然后顺着石料滑下来,铁一般的漆黑波涛流动着,浪尖是燃烧般的橙红。

褪色者向它伸出手。

癫火经由艾尔登之王的身体降临交界地,痛苦的痉挛后,他的眼睛像被一个从自身当中产生的太阳所摧毁,这双眼睛注视之处,火焰心醉神迷,狂酌暴饮,万物化为纷纷扬扬的白色尘灰。

顶着颗火脑袋遇到人可不好解释,褪色者花了些时间重新捏出颗头权作拟态。但是癫火的世界里更加无聊,和过去相比唯一的变化就是头上的天空城经历熏烧后破损的速度更快了,一块块地往下掉。褪色者收集神殿石的不同部分,暗想能不能收集齐所有的碎块,在地上把它重新复原。褪色者喜欢收集。他一向愿意钻进最危险的地下墓穴,钻进下水道,就为了收集到没见过的植物或骨灰。

这次他找到一块新崩碎的神殿外墙,很完整,体积巨大,还离得很远的时候就可以看见隐约的轮廓,简直像是有条力竭的龙从天上掉下来了。褪色者打量这块遗迹,发现和对战普拉顿桑克斯时一样,它有一块刚好可以供人躺入其中的空缺。

褪色者还记得普拉顿桑克斯。在神殿的中心,不知为何仅剩两颗头颅的古王用翅膀环住身体,很安静,作战时却如暴烈的红色彗星。

就当是重温旧梦,褪色者躺进去。盛满尘灰的环形遗迹躺进去意外舒适。褪色者简直不想睁眼,他想象如果这是新冒险的开始就好了。如果能从这里进到一个未知的世界,有未知的敌人,有新的冒险……他幻想着,像饿极了的野兽幸福地窝进猎物的骨堆流口水,直到他的耳边似乎响起风暴的声音和鸟类的鸣叫。当褪色者睁开眼,他回到了古龙的时代。

 

 

彼时天空尚未被黄金树遮蔽,星辰的轨迹清晰,永恒女王玛莉卡的名号也不为人所知,万物尚未被规定它们的位置与状态,野兽口吐人言,人类额上有角,背生单翼。而史东薇尔被咆哮不息的风暴笼罩。任谁看到这绵延数公里的风暴环带,都不会质疑其“风暴面纱”之名是否足够写实。

史东薇尔是龙类的陆上桥头堡,由风暴王统治,居高而建,居民与骑士皆信仰古龙。风暴王与鹰有些渊源。人们都这样说:鹰总是喜欢在树上筑巢,所以史东薇尔的塔楼之顶才要镌刻树枝般的浮雕。

涅斐丽一定喜欢这里。褪色者想到在圆桌厅堂见到的荒地女战士。褪色者曾送给她风暴鹰古王的骨灰,女孩向他说起:“我的记忆里总是有风暴和巨大的鹰。”当她摇起召唤铃,褪色者手中从来都拒绝听从召唤的骨灰竟显露自己的身姿,出现在女战士身边。“这片土地很像我的故乡。”她当时轻轻抚摸半透明的鹰翼,说到自己的愿望:“我想在此刮起风暴,吹散风中的污秽。”

原来风暴早就在此刮起过。铁灰色的天空下,急速的气流形成包裹住史东薇尔的环形帘幕,其高度一直到达人类目力所不及的高处,城堡标志性的灰白色双塔在风暴环带后影影绰绰。史东薇尔并无层层哨岗,通向大门的路上也未立起城防用的的木尖桩,风暴环带就是它最忠实可靠的防御措施,从没有不请自来的访客可以安然通过永恒狂吼的暴风面纱,见到史东薇尔的真容。

而龙可以借用环带的气流轻易前往天空城。法姆·亚兹拉之下气流的变向总是不可捉摸,有时会有那种天生对气流和方向并不敏感的龙,如果不从史东薇尔出发,它们从日升时起飞,一直飞到日落也找不到法姆·亚兹拉。好在龙类不老不死,有些迷路的龙干脆落在陌生的地方趴下睡一觉,睡醒了再重新辨认法姆·亚兹拉的方向。

龙类的都城法姆·亚兹拉幅员辽阔,被风暴托举而起,浮在空中。它几乎覆盖整个交界地中心的天空,所以在交界地中心,无论黎明还是黄昏,天色总是阴沉如铁。人类部落的传说中,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寸寸劈就法姆·亚兹拉陡峭的高墙,新月的银光为它涂色,最后数千条龙共同扇动双翼引它升入天际。于是太阳和月亮都眷顾它,愿意把一天中最初的光和热力先赠给龙。

它分为数个功能不同的城区,经由狭长的石桥相连,最中心的一块是神殿与陵墓。龙类的附庸野兽一族从这些桥到达法姆·亚兹拉的不同地区,龙则会直接飞过去,但有些小龙也会笨拙地敛着翅膀,歪歪扭扭地走石桥。当它们又长大了一点却还学不会飞,石桥就显得窄了,野兽们总得等它走过去了才能上桥。有的小龙还会一不小心栽下去。龙在空中是摔不死的,法姆·亚兹拉之下层层叠叠的气流只会把它晃得晕晕乎乎、翅膀摊开,像小鸟被黏在了蜘蛛网上,只能等待成年龙来救。

他们在一个小水潭里降落,小水潭是以龙的视角来看的,褪色者从龙的翅膀滑下去,及时踩上龙的前脚爪,才没在没膝深的水中泡着。龙降落时声势浩大,水浪撞碎在它利齿般的龙爪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褪色者惊异地发现,在这些岛上,褪色者的语言系统被拆解了。他所习惯的、那种确凿的定义变得混淆,在这里天不再是天,地也不再是地。他分明在天上,却踩着大地,这种大地在地上物种的眼里还被归于天空的一部分。他想将法姆·亚兹拉的行道树归于植物,却发现它们可以移动,还能驱赶和捕食昆虫。这里金轮草似的植物会随着太阳的方位移动,但却不是移动花苞的朝向,而是移动根系。它们如章鱼腕足般的根系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灵活地追着太阳走。他还看到法姆·亚兹拉的犬类分明四足行走,却从犬类的嘴巴里说着独特的语言,佩戴比人类领主还要奢华的金饰。于是为了表达由若干本质不同的东西所呈现的这种模棱两可的形式,语言必须变得更灵活、充满比喻、彼此黏着和混合。褪色者突然明白,为何流传到后世的古龙的名字皆是岩石了。

他抱着龙的脚爪,大声问它:“你的名字是什么?”

“弗尔桑克斯。”它垂下头,又抬起一只爪子,让人类不至于歪进水潭里:“在你们的语言里,它的意思是强大的岩石。”

死龙弗尔桑克斯。褪色者会使用它的死亡雷击和雷枪,却对它的金色双翼毫无印象。他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名字所对应的敌人是谁。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他成为艾尔登之王之前。他上次见到弗尔桑克斯时并非是在天空城,而是在不见天日的深根之底,在死王子的宝座前。它为死王子葛德文吞噬死亡,被杀后直接栽进死王子那庞大的、延展的、以人类不可想象的方式多层垒叠的身体增生里,身上那种耀眼的金色早已在死亡的侵蚀下彻底黯淡了。

 

 

第一次有人类来到法姆·亚兹拉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空城。很多龙都来看弗尔桑克斯的新仆人——它们都大失所望,和别的人类没什么两样,这么小和矮,基本什么事都做不了。褪色者将这些龙和后世的名字对照。当面说人类都不好,建议直接把他扔下去的是古兰桑克斯,不怎么不搭理人的是弗尔桑克斯的妹妹兰斯桑克斯。但是几十年过去了,几百年过去了,当侍奉的野兽已经换了数十代,褪色者却还没有死掉,甚至没有变老时,就连古兰桑克斯也不得不承认,弗尔桑克斯抓来的人类确有些许不凡之处。

古龙是可以变为人的。生命熔炉的时代万物总是混同,人身上容易带着瘤、角或双翼等兽类的特征,却无法化为完全的野兽。古龙则更受眷顾,可以完全变成人类。古兰桑克斯对这种眷顾总是不屑一顾,认为人类渺小短暂,毫无价值,但现在连它也喜欢观察和接近褪色者了。褪色者最近甚至开始教它变成人。褪色者本就有在火脑袋上凭空捏出张脸的经验,教古龙变人倒也能勉强胜任。古兰桑克斯总是很有创意,他变的人一开始头有山妖那么大,身体体型却和褪色者一样,羸弱的脖子以不知道什么原理支持着巨硕的头颅,从远处看简直是有颗大脑袋浮在空中,引一些龙飞来参观,还以为来了新品种的人类。

而且它不理解为什么五官要被规定自己的大小和形状,一会儿捏出西瓜大的眼珠,一会儿又把耳朵支得像蝙蝠翅膀,还有次把皮肤调成刺眼的金黄色。

唯独有一次,他回来时身上沾着血,脸却俨然一副普通人类的样子,五官协调,四肢匀称。褪色者问他去干嘛了,这是太阳打夜里出来了?古兰桑克斯披着人类的皮却还是古龙的秉性,先用敏锐的听力定位人的位置,然后才想起来转动眼珠。它看人的时候,金色的眼珠是缓慢而刻意地转动的,把目光集中到褪色者身上时还会顿一下,像要眨它的瞬膜。

“我变成人的样子,去找人玩了。”它说:“但他们讨厌我,还拿石头砸我。”

褪色者问:“你今天变的是什么颜色?”

“紫色。”

“紫色也挺好看的。而且独一无二。你猜怎么着,世上的人类总是黄白黑的颜色,着实有点单调。”

“我也觉得你们单调。”于是古兰桑克斯咧开嘴,皮肤又变回紫色了,而且一只眼睛充了气似的变大,占了脸上二分之一的位置,另一只眼窝里却是空荡荡的。褪色者仔细一看,原来是它把右眼的眼白和瞳仁全变成和皮肤一样的紫色了。

它说道:“而且你们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差不多大。这多无聊呀!”

“龙不也差不多?”

“每条龙的差别可大了!拿我说吧,我比弗尔桑克斯大好几倍呢,它还没我的一只翅膀大。而我们的王更不一样了,它有四个头!”

它伸出尖尖的三角形厚舌头,舔了舔手指的指节:“呕。一股怪味。我要去洗澡。”

“你身上都是血。”

“因为我把他们杀了。”它问:“你不生气?那是你的同族。”

“为什么要生气?人从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他迟早都要死。他们嘲笑你,所以你杀了他们,让他们今天死,就和他们在几十年前的某天突然被生出来了一样。这其中没什么问题。”

“你这话我也听王说过类似的。”古兰桑克斯说:“它说,任何生物的生命都是短暂的,世界用一个生物的死亡是另一个生物的出生的方式来安排这种前后相继。于是所有活物的灵魂总是沿着生与死的阶梯上去见它,又下来离开它。”

“‘它'是谁?”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我们的神?”

“你怎么连你的神是谁都不知道呀。”

“只有王能和神交流。王没说过神到底是谁,我也就没问过。”

“我还没见过龙王呢。”

“王还没结束这次与神的交流。如果你想见它,这可不是个适当的时候。”

“这都多少年了?还没结束?”

“和神沟通岂是你找我聊天这么轻易的?让你开开眼界。你知道怎么和神沟通吗?”

“不知道。”

“我想你就不知道。”

“看来大古龙古兰桑克斯是知道其秘密所在了。而且还知道得很清楚。”

“那当然!”它想做后仰头的动作,但是人型状态下,他的脖子自豪且奇异地拉长了,蛇似的左右摇晃两下,又回到了原位。

“神当然能听懂你说的话。神是无所不知的。但是神又太全知全能,知道得太多,它随口说一个字,其中包含的知识就能把你淹没了。所以普通的龙和神交流的时候,根本不能去主动理解它说的话。否则你会逐渐被它语言的重量压垮,最后变成无知觉的石头。”

“那该怎么知道神的回答?”

“靠我们的王。”古兰桑克斯无不憧憬:“只有王能和神直接交流。所以王也最得神的喜爱。王有四颗头,当它和神交流的时候,四颗头颅就都仰起来直冲天上,它把自己的疑问传达给神,神做出回应。王并不能把神的回答直接告诉我们,因为它知道的是无法说出和无法表达的事物。所以它把身体献给神,让脖子和头进行本能的抽搐扭动,以此重现神的回答。”

褪色者第一反应是你们应该去看看龙王是不是吃了几吨致幻植物。但他又很难不想起双指与解指:“然后再派人专门解读?”

“怎么能派人解读?人可没有那种智力。当然是要派最聪明的龙。”

“我猜你肯定没这个机会。”

这条龙无师自通了翻白眼:“单看我每天和你一起玩,就知道我当然没这个殊荣。”

“解读神语可是个漫长的过程。王不能直接开口,于是开始的时候,王得了回答,解读者就记住每一个动作,再根据那些重复的来推测出所有可能的结果。如此重复无数次,才能最终总结出一套解读的规律来。”

古兰桑克斯感觉身上的血快凝固了,便不再说了。它化为原型,扇动巨翼,一直向上飞到积雨云里。雷声轰鸣,它的石质翅膀紧贴着身体旋转,展开,滑翔,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光亮如新。

褪色者熟悉那只翅膀,在王城罗德尔时,古兰桑克斯显眼的尸体被作为某种纪念碑摆放。他数次踩着它攀登,在它肚腹下捡到风化的碎石。当王城被灰烬覆盖,那些豪华壮观的金顶不见了,古龙的尸体却毫无变化。或许它会留到很多很多年后。当时褪色者想:当王城的每一块砖石都被粉碎,只有这具尸体还屹立,后世定会认为这是古龙的时代。往日的记忆飞掠而来,在他面前融化了,如天空上流动的金色云彩。

褪色者不禁颤抖一下,站起来。奇怪的热情扭曲了他的嘴唇,他感到久违的战斗的冲动。他对古兰桑克斯发起挑战。

古兰桑克斯很惊讶:“你想和我打架?”

“流血的那种。”

“……好吧。”古兰桑克斯同意了。它头顶的角像被初升的太阳照射的铜,闪烁着闪电般的血红色的光辉。

最后它们筋疲力尽,倒在一起。褪色者要古兰桑克斯的翅膀往下来点,挡住他看星星了。

古兰桑克斯很累了,它不懂褪色者的身体里哪里来的如此力量。

“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它说,“这就只是打架,没有流血。”

“你是石头做的,怎么流血?”

古兰桑克斯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故意伸展翅膀,把星空挡得更严实了。

褪色者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只是打架,他为什么不干脆杀掉古兰桑克斯。可能因为这里是龙的地盘,杀掉了龙会有很大的麻烦。也可能他早就收集到古兰桑克斯灵魂所化的武器了,杀它也没有必要……

此时的天空没有黄金树也没有癫火的涡云。在最寂静和最漆黑的深夜,褪色者感觉一切都像升起的幽灵一样,近的变远了,远的变近了,在他身边趴着古兰桑克斯,那如山的身躯在朦胧中如往日模糊的影子,而遥远的过去的人和事却聚在他身边,龙呼吸着,那种声音仿佛一场逃亡过后,托雷特踢踢路边的石子,垂下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咀嚼着罗亚果干。

 

 

又过了些时间,褪色者终于可以觐见古龙之王了。

古龙之王普拉顿桑克斯奇异地悬浮在空中。它的翅膀没有挥动,而是静止着环抱自身。察觉到访客,它慢慢弯下一根脖颈。近距离盯了会儿褪色者,说同意他呆在法姆·亚兹拉。这都多少年了,褪色者还以为自己早就获得同意了呢。古龙的时间观念着实奇异,毕竟它们不老不死,时间流逝对它们的意义有限。

“龙王,”褪色者忍不住问它:“我是否可以挑战你呢?”

“为什么要挑战我?”

“因为你这种前所未见的姿态。因为我没见过——没真正见过有四个头的龙。我不能忍受,这世上有我没有挑战过的。所以我想和你战斗。”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法姆·亚兹拉最初是从这个神殿开始,一点点扩建的。”普拉顿桑克斯说:“它一开始只是听神谕的地方,所以很安静。我希望它永持这种安静。”

“没错,这里很安静、平和——平和过头了,我很不习惯,但也不讨厌。我明白挑战你可能会惹来麻烦,打破这种平和,我会被撵走,或者被从云上扔下去。但当我过来,看到你,四个头的,完整又强大,我就是想流血,也想让你流血。” 

龙王想了想:“你是要和我繁衍吗?”

褪色者愣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什么引人误解的话。

普拉顿桑克斯很严肃地拒绝他:龙是不能和人类繁衍的。虽然人会觉得龙和鸟类相似,但龙不能生蛋。

古龙不理解繁衍。它们从岩石中诞生,无父无母,四足四翼,这个过程里没有交配的环节。它们听过野兽一族说所谓混血,很久以前混血总是很随机的,两只狗甚至可能混出猫一样的孩子。但现在混血越来越变得有规律可循。有野兽抱怨,家里已经数代没有出过长翅膀的孩子了。根据这种规律,狼和狗混血,会混出不那么凶悍却嗅觉更灵敏的狼;白狼和灰狼混血,有很大可能混出的也是白狼;但是如果灰狼和灰狼繁衍,生出白狼的可能就不高了,诸如此类,繁衍中总有关于血液混合的神秘形容。长期以来,龙总以为野兽的繁衍伴随着某种庄严的输血仪式。对生而有死的物种来说,单方面的流血总意味着杀与被杀。它们总是恐惧这个。所以自愿交换彼此的血,应该就是缔结和平共处、共同繁衍的誓约。听到褪色者想要让彼此流血的宣称,龙便认为是有后代要从这种血液的交换里出来。

褪色者解释了好久,古龙才明白流血就只是流血。

它更加好奇:龙的身体是最坚硬的强岩,根本没有血可流。但是人类不一样,人类柔软脆弱,体内盛着满满的血液,流干了就要死了。为什么人却比龙更偏爱流血?

褪色者不想再回答了。“这么多问题,你还要不要打了?”褪色者在有架可打的时候总是变得紧绷而挑剔,战前武器换来换去,斟酌着调换要使用的魔法。褪色者总是在战斗。毕竟每次他来到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所有人就与他为敌。久而久之他早已不再把战斗当作通往目标的手段,而是一种释放自我的渠道。到了今天,目标更加无关紧要,因为目标尽头总是很无聊。最紧要的是再度实施手段——再度战斗。而且是更加紧张刺激的战斗。所以需要更强大的新敌人。在战斗中,他不用费心思考今后会怎么样,命运会如何,他只用拿出武器,尽情战斗,战斗得更激烈,更久,如果他被打败了那就是活该。

这场战斗中褪色者被击败了。龙王和重生后的他聊天。

古龙之王普拉顿桑克斯是被神教养长大的。它天生拥有四颗头颅,刚诞生时,它不如其他龙一样爱找个地方睡觉。龙类睡着时,那无温度的、数百年不曾移动的身体总被野兽误以为是石头。普拉顿桑克斯却不这样,它整日扬着头,与神交流,忧心忡忡的。它相信自己身负使命,即使困得蜷成一团,却还是固执地不肯休息,生怕错过了什么神谕。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它让自己的四颗头轮流去休息。

普拉顿桑克斯与它的追随者修建了天空城法姆·亚兹拉。总是有野外的龙好奇天上悬浮的石头是什么,从而加入它们的行列。法姆·亚兹拉修建至神殿与大教堂的时候,普拉顿桑克斯成为了龙王。

野兽同样为龙族的空中神迹拜服,渴望获得龙王的教导,然而真正成为龙族的眷属后,它们却对龙的生活方式不能苟同。

不能繁殖。普拉顿桑克斯严肃地告诉它们:繁殖之爱总是导致死亡。

野兽面面相觑:那我们死后,该由谁来继承我们的生命呢?

龙为此不解:生命怎么能继承?

龙相信生命是独特的、惟一的、永不会重复的存在形式,因此每只龙有不同的名字。野兽却习惯于将祖先的名字冠给孩子,希望祖辈的力量在后代身上重生。

野兽祭司有了继承人时,普拉顿桑克斯并不送上祝福,而是再次警告它:你的死亡已经临近了。

祭司只是沉默不语。野兽匍匐地面,各有职责,连流落野外的无亲族教养的狼都会自发聚集、决定出一个首领来,带领族群分工狩猎。而龙从来自由,每条龙都既是战士又是祭司,甚至龙王的位置都不是经过野蛮的厮杀来决定,而是龙王生来就可以聆听神语,于是其他龙自愿称其为王。龙是理智、克制和宁静,野兽却愚笨、好斗和放纵。祭司组织过野兽约束自身欲望,自愿向龙献祭,结果却只是死得更快,根本没有长生的奇迹从天上被赐下来。

它质问龙王,龙王则回答:如果你是期待得到神的赏赐而信仰,而不是因为因为它永恒的恩德和力量才信仰,那你就像狗一样,向主人摇尾巴,舔主人的手,是希望得到一些好吃的。

它忍不住想要反驳:如果不是为了吃,不是为了永生,谁去信仰自己根本不了解的神?

然后它抬起头,看到与天地树木与岩石一样永恒的龙。

当时它就理解了,龙和它们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谈起往事的普拉顿桑克斯更加迷惑。

“既然繁殖并不是靠流血,那野兽的死就不是因为繁殖过多,把血流干了。为什么它们从不反对和纠正我呢?”

“龙王,或许你是以直觉直抵了最后的答案。”褪色者说:“繁殖的确造成衰落和死亡,但却不是以流血的形式。繁殖是种濒死和消损的预感。借由繁殖,人和兽类未扬名的肉体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就像即将熄灭的火把被重新点燃,从一双手被传到另一双手中。而一代代的生命的行列就是奔跑着的持火人的行列。”

“但是最后一个人拿到的已并不是最初的火了。”龙王说:“如果我喜欢火焰,我就宁愿它在温度最高的时候就灭掉,而不要让它重燃。我只要最初的火。”

 

 

第二天他和古兰桑克斯见面。我知道你为什么误解了。褪色者向它解释,自己并不是想要和它繁衍,而且人也不是靠血来繁衍的。

古兰桑克斯问他:那你们是如何繁衍的?告诉我吧。

褪色者习惯的古兰桑克斯是漆黑的、僵死的。而现在的古龙却是灿若流金,夜里它庞大的身体镀了月色,显出一种金银交错的华美绚光。它的眼珠几乎有褪色者那么大,当它垂下头,那只眼珠就像一整片澄澈而潮热的火山湖泊。

褪色者化为癫火,覆上龙的身体。在月下,人与龙裸裎相对,一同燃烧。

 

 

龙王的神殿身居时空交错之处,据说它能看到所有过去和未来。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它知道褪色者和古兰桑克斯的事——也可能是古兰桑克斯晚上叫得太响。

“神曾赐我智慧、理智和宁静,因此我明白古龙与人牵扯不会有好的结果。”

当年你揍我时可不宁静。褪色者想。他问:“我想请教您所信奉的神名。龙神?癫火?命定之死?你的神在哪里?它被如何称呼?它的化身又在何处?”

龙王答:“它的名不可被用可理解的语言说出。它是伟大的独一。”

褪色者不信神。“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独一位的神,我无法忍受,为什么那竟不是我自己?”他的拇指按在刀镡上:“我想继续挑战你。”

日升月落,褪色者不会真正死去,龙王同样永恒不朽,于是战斗没有尽头。褪色者一开始总是惨败。随着失败次数的增多,他逐渐适应了战斗的节奏,学会用战技躲过龙王四颗头颅喷吐全场的火焰,可以进行反击。最后一次挑战时,他斩断了龙王的两颗头颅。

上次褪色者砍下普拉顿桑克斯的一颗头,它把头重新长在一起用了三天。他已经明白古龙不会真正受伤,因此也并不愧疚。

他已经在无数次的死亡中看到胜利天平的转移,有种狩猎者特有的冷酷的愉悦。龙王浑然不知地与他对视,眼睛沉静如水。现在普拉顿桑克斯的模样倒是接近后世的样子了。石身双头,身体上绽裂的伤口泛着隐隐的金。褪色者筋疲力尽,靠着龙王无声息的脑袋休息,在紧贴着的那种坚硬的触感里,褪色者突然想要爱它,爱它巨大的身体、金色的断裂的脖颈。这是猛兽对伤口、鹰鹫对尸体的爱,如饥饿至极时撞进手里的猎物,能缓解饥饿,抚平疲惫,于是人爱它如爱命运的惠赠。

那天夜里有金色流星划过。

褪色者看着那颗流星拖着长而辉煌的光尾,缓慢地向下坠。

“那是什么?”

“那是我族下落的命运。”

“……它要掉下来了。”

“果子熟了就要掉落。”普拉顿桑克斯说:“世上岂有什么是不会掉下去的吗?”

褪色者眼中,那颗流星越来越大,直到一声巨响。

 

 

褪色者知道远古观星者都住在雪原上,因为那里总是冷得星星都快要掉下来,太阳像薄而脆的糖片。他也拿到过名为艾尔登流星的法术,但却估计错了流星真正的威力。相比而言,起源派魔法师试图再现星辰力量的全部成果简直如同用烛火去比拟太阳般苍白。

那颗金色流星砸毁了大半法姆·亚兹拉后其势不减,直直地砸进了交界地中心。天空之城甚至是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要停止运转。它壮美异常的空中瀑布轰然断裂,承托石柱的气流被整个穿透后造成连锁反应,其上仅存的建筑又有一小半被风暴直接绞碎。无法飞行的野兽族群大半摔死,小部分被龙救起。

而交界地中心的大陆整个坍塌,完全陷入海里。夜色漆黑,寂静无声,交界地没有任何生灵能安眠。龙抢救自己的城池,扇动翅膀,改变气流,将天空城的残骸向东推动,而人类围着篝火,忐忑不安,望着远方陆地整个坍塌造成的尘埃帷幕,静静地等待黎明。

一夜之间,黄金树在北岸拔地而起。在它周围天空坠落,大地崩毁为沧海,像是孕育着它的世界必须经历极其痛苦的、可怕的磨难,才能把它生产出来。

野兽的混血从此有了更恒定的规律,某天开始,金轮草扎根在了固定的地方,仅用花冠的转动来追随阳光。无法再移动的树根从此也只能向下生长,但法姆·亚兹拉的树根无法牢固地扎进石砖上面的一层薄土里,于是越长越低矮,苔藓却很旺盛。新生的龙也越来越弱小。它们没有古龙坚不可摧的石鳞,学不会使用红色雷电,还拥有兽类的脏器。一只小龙玩闹时被同伴的爪子划破了肚皮,其他龙对着它肚腹中颤动的红色内容物面面相觑。

野兽一族的祭祀为龙讲解它们的名称:“这是心脏,这是肠__子。”祭司的眼神和语气让古兰桑克斯很不舒服:“原来龙的心脏并非全然的肉,而是肌肉纤维上长着石片呀。这里是肺部,用来呼吸空气。而这个是子__宫……它是一头雌性。”

“它不是龙。”有古龙犹疑:“我们的肚子里面可不是那样的。”

那是第一只飞龙桂奥尔。法姆·亚兹拉此时被狂吼的风暴乱流包裹,石头因露水的侵蚀蒙上蜘蛛网般的灰色。

“这样不行。”古兰桑克斯第一个说:“我们会被毁灭的。”

其他古龙迷茫地望着它,它们不明白什么是毁灭。城池可以被毁灭,国家也可以被毁灭。但是这个词似乎不能被冠在龙身上。

“毁灭就是不再存在,”它说:“被摧毁、被杀死、被遗忘,最后世上没有任何我们曾存在过的证据。我坚决不要被毁灭。”

 

 

消息随落叶一起传来,拥有炽热目光的人类部落领袖向黄金树前进,将他的部族标志挂上沿途所有人类的聚居地。越往树下,他的眼睛就越明亮。最后他成为黄金律法的王。这位艾尔登之王名为葛孚雷,所遵奉的神名为玛莉卡。他修筑城池,制定法律,扫平诸王,向巨人进军。

风暴王担心黄金树大军镇压巨人后会挥师南下,现在就已开始备战,并向古龙求援,希望从现在就组成反黄金树阵线,援助巨人。龙类本来就不喜欢人类,现在更是把法姆·亚兹拉被砸穿的责任算在黄金树身上。它们结伴去找龙王,渴望得到开战的命令。

龙类集会的地方是环形神殿。神殿并非露天,在其顶上搭着洒了花叶的帷幔,野兽祭司负责这项工作,维持神殿气味芬芳,又能在墙壁的神龛上投下清凉的阴影,避免日光的直射。天空城离太阳很近,耀眼的日光没有经过云层的分散,透过帷幔直接照在古龙的翅膀上总像有金色的火花在跳跃。

“不要参战。”龙王宣布自己的决定:“无论输赢,巨人、野兽终究都会死去,因为生命的历程就是走向死亡的历程。巨人拥有生命,所以它们会死亡。而我们自岩石中出生,我们没有温度、没有血液、没有心脏、没有生命,自然也天生没有死亡。”

古龙们安静倾听王的建议,但也有犹疑和担心:王狼狈无比,身体如烈日下开裂的岩石,四颗头颅也只剩其二。

“但是现在世界的规则已经改变。它不再允许非人非兽、非生非死。因此古龙不会再保有不朽。法姆·亚兹拉现在位于时间交错之处,尚可减弱黄金树的影响,但是一旦离开法姆·亚兹拉,我们的心脏会开始跳动,我们的鳞片也会逐渐变质,直到不再是纯然的坚石。最终我们必死无疑。”

“我不懂。”弗尔桑克斯说:“王。就算不再永生,我们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为何会必死无疑?”

“因为有生就有死。拥有生命的瞬间,就注定会死去。”普拉顿桑克斯还是很平静的样子:“即使有我们的帮助,这场战争巨人依旧注定失败,命运站在黄金树一边。不如保存现有的力量,等待我们的神归来。”

“我们的神什么时候能回来?”

“或许明天,或许千年万年。”

没有古龙再说话了,只有风在它们之间涌动。弗尔桑克斯的妹妹,兰斯桑克斯第一个打破了死寂。“可是您失去了两颗头。还怎么与神交流?——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是那个人类吗?”它愤怒地尖啸:“我就知道!是那个人类!他就是灾难!弗尔桑克斯就不该把他带上来!”

“兰斯!你以为是我纵容他砍下我的头吗?我,不顾自己的安全和族群的职责,让一个人类砍下了我和神交流的媒介?”普拉顿桑克斯将严厉的目光投向兰斯桑克斯,直到它轻微地低下头,表示会安静倾听。

“命运不是如你想象般是条河流,永远向前滚滚流淌。”它说道:“有时原因能够成为结果,结果也能成为缘由。我明白地告诉你:今日的一切,你们的迷茫、畏惧,谁将要死去、谁会留下、谁将离开,我早已在神的预言中见证了。”

“您说,您早已获得关于未来的预言。”弗尔桑克斯开口了。这性情温和的古龙问道:“那您为什么不带领我们改变它?难道这是我们的神所盼望之事吗?就这样缩着脖子?战争已经打响了。您真的见证了吗?黄金树的军队如何屠灭巨人,如何计划南下,他们的王如何剑指风暴之上?”

“我见证了。”

“那在您的见证里,我们的王呢?您的城池在被毁灭,您的眷属在逃离。而您的族人,我们正在寻求您的力量和智慧来引导。在您看到的未来里,您的位置会在哪里?”

“我的位置就在这里。我已获得最后的神谕,将把领导亲族的权力、我的国度、天空、大地以及我自己和我全部的智慧全部献给时间。”普拉顿桑克斯说:“我将在它的怀抱里获得安宁。在静止的时间里,我的灵魂将接近它……神与王就是如此。这是侍奉神的代价:当神统治天上的律法,你以它的意愿统治尘世。但当神远离,你就要弃绝世上的一切。”

“我无话可说了。原来我们一直对您有所误解。您的生活不是尘世的,而是天上的。或许您和我们都不一样,天生就是在云层之上出生的吧!”弗尔桑克斯就连生气时也依旧是温吞的。它的妹妹兰斯则喷出不屑的鼻息。它的尾巴尖轻轻地扫了一下兰斯表达安慰。

弗尔桑克斯继续说道:“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龙王示意它问。

“您的身体。真的是我带来的那个人类——褪色者造成的吗?”

“是的。他砍断了我的头。现在已经无法复原了。因为黄金律法下古龙不再不死。我第一个感受了它的变化。”普拉顿桑克斯说。“但这并非是他造成的。”

弗尔桑克斯的回应很冷淡:“恕我愚钝。”

“现在黄金律法的时代即将到来,而未来还会有别的时代。它们可能是古龙的时代,也可能不是,就像地上有不同的种子。只有当那个时代到来,新的植物长出来了,开了花,才会知道过去风带来的到底是哪颗种子。确定了未来,过去的迷雾才会揭开。并非我在现在被砍下头颅,而是在未来我只有两颗头颅,所以我的头在过去必要被斩断。”

“事情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弗尔桑克斯轻声说道:“难道我是因为以后注定了要死,现在才诞生?难道我们的城市是为了刚好被黄金树砸穿,才修建在交界地的中心?”

“正是。”普拉顿桑克斯说:“否则我们为什么要修建法姆·亚兹拉?如果不是为了这一刻的毁灭?它毁灭的乱流在此构成时空的狭缝。时空的狭缝已经存在,于是过去的它为了这个原因被搭建起来。有时,并非现在的选择导致了未来,而是未来为过去盖棺论定。”

古龙们呆住了。它们努力消化这种颠覆性的因果论,但是习惯了现有逻辑的眼睛中无法轻而易举点起预见未来之火。

有古龙尚不死心:“王。难道命定如此?”

“命定如此。未来命定在我们的没落里。所以我们不该开战,反而该把最后一颗火星藏进灰烬。或许有朝一日,会有地下的物种进入封闭的天空城,挖掘出神龛的残片,并重新向我们祈祷和恸哭,在坟墓中寻找我们的记载残页,重新地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龙的古老故事。到那时,我们就不至于被完全毁灭。”

兰斯桑克斯最不服气。

“——随你怎么说吧!”它说:“我绝不会屈服这样的说辞。”

“我将参与这场战争。现在就参与。我全知的王——这你难道可以预料?若是不敌,我绝不勉强,立刻放下我全部的骄傲,向人类屈膝。这你难道可以预料?我甚至自愿成为人类的祭司,我会告诉他们,吃掉飞龙的心脏,就可以获得龙的力量。这你难道可以预料?”

它的眼珠几乎烧成两簇暗火。风在神龛之间呼啸,天上响起了沉闷的雷声。

“食用龙的心脏,人类只会被诅咒。他们的眼睛会变成畏光的竖瞳,身上会披上鳞片,最后四足着地,只能藏在最阴暗的山洞里。而我会活到最后,直到见证所有的人类英雄都匍匐在地,吞食熔岩,形如虫蚁!这你难道可以预料?”

古兰桑克斯,这体型最大、最勇敢,除龙王外也拥有最多追随者的古龙终于开口了。

“别再吵了!我现在就去罗德尔,把那些人类杀光,再把黄金树烧掉,根也挖断,事情就结束了!谁也这样想,就和我一起去!”

古兰桑克斯干脆离去了。有多条古龙犹豫后,决定跟随它。

普拉顿桑克斯并无反应,只是向仍旧忠于它的龙吩咐诸事。

最后所有古龙都离开了神殿,龙类的朝圣之所成了孤立在云天之上的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褪色者化为的癫火终于从普拉顿桑克斯的腹下钻出。他之前一直藏在古龙之王庞大的身体下面,古龙盘叠垂落的脖颈很好地遮挡着他。但为了不被压死,他只能变成火焰。

“褪色者。”普拉顿桑克斯说:“你将要离开了。以后你要经历怎样的命运,因为怎样的原因前进呢?”

其实并没有原因。褪色者想:我前进,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光辉伟大的使命,不是为了成为王,拯救谁,更没有任何必须的理由。他没有解脱死诞者的远大愿望,没有复活死者的计划,甚至没有玷污世界的昭昭野心。褪色者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交界地总是极端危险,每次遇到障碍,他总会感叹这些神话中的半神太强大,但实际上,当他向不可战胜的对手挥剑,让血毫无意义地流淌时,他编造不出是什么在支撑他——无论是使命、忠诚、信仰——或许他就只是感到兴奋。

重新塑成人形的褪色者不说话,他只是看着龙王身体的断面。

“之后你要做什么?”褪色者说:“就在这里,等待被命运找上门吗?”

“人不是被命运找到的,而是朝命运规定的方向奔去,然后突然撞到它。”龙王缓缓升起来,如褪色者初次见它时那样,悬在空中,双翼环抱身体。它低沉的声音嗡鸣道:“我只能等待。等待我的神终有一日归来,扭转已成定局的命运,否则一切反抗都是徒劳,一切努力的结果皆是事不可为。”

“如果你至死都等不到你的神呢?”

“那依旧只能等待。只不过是在等待最后的一场狩猎。就像这一切是从狩猎开始。古龙原本没有死亡的结束也没有生的开始,而生命却有始有终。因为死,我反而有了生命。这不是很好吗?”

气浪翻涌,神殿中央,褪色者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王城罗德尔,黄金王室并非如敌人想象的那样游刃有余。

从两次利耶尼亚战争到出兵雪山,连年征战吞噬了大批士兵也吞噬出色的将领。女王的长子葛德文素有年轻的“黄金”之名,不管是演奏还是战斗,他总是很快就超越王室的所有教习。据说他降生时就连太阳都暂时遁入阴影,像是要躲避他的辉光。当年轻的黄金王子在罗德尔的观景台上弹起竖琴,万物总是驻足倾听,黄金树甚至自愿为他脱落几片金色的叶子,装点他继承自女王的金色长发。当他拿起剑,那种感觉则和他父亲完全不同——艾尔登之王拿起武器的时候,他背后的野兽宰相明明只是安静地趴伏,空气里却总有雄狮嘶吼般的噪响。而葛德文,他是优雅的,却也天生有那种原始的统治力,他到哪里,哪里就形成一个耀眼的真空。没有哪个士兵会不愿意追随那尊贵而俊俏的身姿,听他晓谕,为他效死。但他却尚缺指挥大型战争的经验。过去两次利耶尼亚战争时,最高指挥官是红发英雄拉达冈。但是与满月女王联姻后,拉达冈实质已经脱离罗德尔军队序列,加入卡利亚王室。于是最后挑挑拣拣,依旧只能由艾尔登之王亲征。

葛孚雷问自己的妻子:“一定要这个时候吗?军队还尚未恢复元气。”

玛莉卡断言:“天命在此。”

于是他不再有怀疑。

艾尔登之王出征的第二个晚上,玛莉卡来到罗德尔王城地下。“女王陛下,感谢您拨冗前来。”解读指头的女巫向她致礼,说道:“如先前的禀报,经过这么多年,我们终于能完全明白三指大人了。这次绝不会再误读。三指大人说,世上的确还有一位神人,所以它才出现的。它能看到那位神人所承载的法则,那是与黄金完全不同的火,甚至是和灰灭火焰也完全不同的火……”

在她面前,三根巨大的手指正在挣扎、扭动,似乎正在无声地吼叫。人们说是因为许久没有人为它解指,于是它陷入了疯狂。

“将它封印吧。”玛莉卡说:“这是我与其他双指们共同的决定。”

黄金树大军南征风暴王之际,古龙古兰桑克斯以身体撞入从未有人攻破的罗德尔城墙。它的尖角和大教堂一样高,翼展几乎可以环抱半个城池。守备军的箭雨遮天蔽日,但最锋利的箭头也被古龙的皮肤弹开,长矛兵在黄金树的恩惠鼓舞下向它冲锋,数万支矛在它的肋下折断,犹如声震耳鼓的浪在高崖下撞碎。黄金树的守卫弃了马,从城墙跳到它身上挥砍,沉重的黄金戟击中龙身,发出金石交鸣之声,下一秒便轻易卷刃。瞬息之间,无人可挡的大古龙聚起赤红的雷电,狂风呼啸,白昼黯淡,所有士兵都僵住了,他们屏住呼吸,看见这古龙的脸在高热的空气后面扭曲。龙掷出雷电,红雷瞬间汽化了整个街区。

葛德文目睹了这个瞬间。凄惨的燃烧着的天空下,黄金之人的身体和意志不曾动摇,泪水却从脸庞上流下来了。

他和他的父亲母亲并不一样——这一幕后来总被津津乐道,传为不同的版本,在不同的嘴唇中、被用不同的语调说出来:女王赐予我们恩惠,王带领我们。而王子,他为我们而哭了。

“黄金”葛德文自宫中纵马而出,并未执盾,一手握剑,一手举起王旗,单骑飞驰,穿过下陷的王城大道,直至大古龙古兰桑克斯面前。就算艾尔登之王勒马而还,就算所有远古的伟大英雄复生,一同列席阵前,也会确信这场战斗有资格居于永不被遗忘的传奇之列。从此战士都不爱持盾,大盾更被认为是怯懦的证明。女王的任命后来才传到前线,葛德文临危受命,用破碎的披风擦了手上的血迹,在古兰桑克斯遮天蔽日的尸体脚下接过玛莉卡女王的符节。古龙战争自此开始。

 

 

传说中,这场战争的最后,葛孚雷仅靠肉体的力量只身穿过狂吼的风暴面纱,和风暴王一对一战斗,就像远古时期的英雄那样,没有任何繁复的比武规则或外在助力,仅靠力量决定彼此的命运。

最后史东薇尔的风暴止息,鹰旗落下,城墙之上升起怒吼的黄金狮子。葛孚雷安定风暴王的部众,向骑士们保证会保留他们原本的建制,但被称为风暴王双翼之一的英格威尔拒绝归降,率一支败军出走。葛孚雷未命令手下追击。他被更重要的事绊住了脚步:有骑士禀告,他们在史东薇尔的最高点、风暴王的巢穴中找到了一颗蛋。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真正的风暴鹰了。

葛孚雷说:“严冬时,不该杀死巢中的幼兽。”他抱起蛋,挑出几颗光滑的温热石放在它旁边。

他的将领说道:“现在四季如春,哪来的严冬?”

“是被我们带来的严冬。”

“您和宫里的大人们一样,现在喜欢比喻和暗示了。”

这位将领是最初跟随荷莱露的部族领袖之一,他拥有合格的膂力和足够的运气,以至于幸存到今日。

他问艾尔登之王:“即使它长大后会向您复仇?”

“即使它长大后会向我复仇。”

艾尔登之王带着这颗风暴王的蛋继续向东征战,直至盖立德与宁姆格福交界处。百胜的大军于此休整,建起礼赞玛莉卡的教堂。

教堂建起不久,有消息传来,古龙战争获得了胜利,“黄金”葛德文与古龙弗尔桑克斯化敌为友,缔结永久的盟约。艾尔登之王松口气,和部下一起欢呼举杯。

他们高呼黄金王子万岁,把喝干的酒杯掷在地上,大帐的地毯上铺满亮闪闪的水晶碎片。这是过去荒地部族的习惯,而记忆中当打磨过的骨杯被摔在地上,那声音远比今日要更加悠扬。

但传令者战战兢兢,告诉艾尔登之王,这里还有一条永恒女王的口谕。

这条口谕的内容是命令葛孚雷及其部众接受判决:他们将被玛莉卡女王剥夺赐福并永久放逐。

葛孚雷的下属们在这英雄的飨宴中面面相觑。

此时,星星点点的微光应声从他们的眼珠中飘出,葛孚雷直属的整支军队一同失去了黄金律法的赐福。这些被剥夺的赐福汇聚成夜空下广大的金色河川,向黄金树的方向飘散而去。

那天晚上营地里没有人说话,就像多年前黄金树砸下时没有人说话,直到荷莱·露说:走,我们一起去金色的树下吧!

葛孚雷告诉自己的部众:永恒女王的敕令必须被遵守。他们转而向南,大军步步靠近海岸。最后一支龙信仰的领主正好在最南端的半岛,半岛之上气候潮湿闷热,不肯投降的骑士们在一场雨里被尽数斩杀,从此这座城被称为哀悼的摩恩城,这片土地后来也被称为啜泣半岛。在摩恩城中,只身独活的亡国英雄暗中收集了一族战士所有的武器,将它们熔炼为一把造型奇异、背负无数悲叹和愤怒的复仇大剑,向艾尔登之王最后一次挑战。

葛孚雷击败这位骑士后,令手下将其厚葬。

第二天早上,细雨苦闷依旧,葛孚雷的口袋里,风暴鹰的蛋开始颤动。葛孚雷捧出它,蛋壳颤抖着开裂,从中伸出一只婴儿的手。黄金树时代,蛋里是理应只孵出兽类的。鹰和所有野兽一样,近些年新出生的雏鸟总是智力低下,甚至无法说话,只会唧唧叫。那些原本可以变为人型的兽类也不敢再变成人类了,因为现在一旦改变身型,就有可能再也变不回去。相对的,人类婴儿身上也甚少再带有野兽的特质。但这颗风暴王留下的蛋中却孵出了一个完整的女婴。

葛孚雷在这连绵的细雨中终于第一次展露了笑容。他召集部众,向他们宣布:“我将为她冠上我们部族的名字。她名为涅斐丽·露!”

被驱逐的艾尔登之王眼中毫无沮丧与阴霾。这种澄澈触及了许许多多的心,激起新的勇气与忠诚。

他说道:“而我以后就只是荷莱·露了!”

这支百战的、葛孚雷的嫡系军队一向军纪严明,许久没有人说话,直到一个老兵开口:“就像很久以前……”

“没错!就是像很久以前那样。”荷莱·露说:“我们将要回去我们来的地方!”

 

 

 

当时间久到艾尔登法环碎裂,荒地部族的战士再从荒地走出,褪色者战胜诸多强大敌人,来到传说中碎裂的天空城法姆·亚兹拉。天空城有废墟和枯木,还有一片湖,湖水光滑如镜,天水相连。这里只剩寥寥数只古龙,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像活着被埋入庄严肃穆的坟冢。

褪色者好奇之下躺入环形遗迹的一块空缺,意外进入了古龙的神殿。此地,古龙神殿尚保持着伟大光荣顶峰时的完整模样,阴冷的死气沉沉的太阳照耀着尘沙与飓风。身处永远静寂的龙王悬在空中,仅剩的两个头颅纠缠着,向神发出永远不会被回应的信号。

龙王普拉顿桑克斯坐镇法姆·亚兹拉的时空狭缝,它既不在过去,也不在现在,更不在未来,存在于时间之外。当时间不再流动,将来和过去就并不存在,时间只分过去的现在、现在的现在和将来的现在。普拉顿桑克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无动于衷的命运。它一生中永远都在等待这种命运。

现在,当褪色者向它走近,为猎杀它而来,普拉顿桑克斯自无梦之眠中苏醒,很难不想到那团火。它睁开眼睛,心脏无可挽回地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在胸腔里跳动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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